2010年6月10日星期四

想北平--老舍



想北平



老舍



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,以北平作背景,我不至于害怕,

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,而藏开我所不知道的。让我单

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,我没办法。北平的地方那么大,事情

那么多,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,虽然我生在那里,一直到廿

七岁才离开。以名胜说,我没到过陶然亭,这多好笑!以此

类推,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“我的北平”,而我的北平大概

等于牛的一毛。

可是,我真爱北平。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。我

爱我的母亲。怎样爱?我说不出。在我想作一件讨她白叟家

喜欢的时候,我独自微微的笑着;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

心的时候,我欲落泪。语言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,只有独

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。我之爱北平

也近乎这个。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,可是那就把

北平望得太小了。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,

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,一大块地方,多

少风景名胜,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

塔影,都积凑到一块,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,我的每一思

念中有个北平,这只有说不出而已。

真愿成为诗人,把一切好听好瞅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

里,像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。啊!我不是诗人!我将永

遥道不出我的爱,一种像由音乐与丹青所引起的爱。这不但

辜负了北平,也对不住我自己,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

都得自北平,它是在我的血里,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

方是这古城所赏给的。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,因为我心中有

个北平。可是我说不出来!

伦敦,墨尔本华人,巴黎,罗马与堪司坦丁堡,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

“历史的都城”。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;巴黎与罗马只是

到过而已;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。就伦敦,巴黎,罗马

来说,巴黎更近似北平――虽然“近似”两字要拉扯得很遥

――不外,假使让我“家住巴黎”,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

的感到寂苦。巴黎,据我望,还太暖闹。天然,那里也有空

旷静寂的地方,可是又不免难免太旷;不像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

有个边际,使我能摸着――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!面向着

积水滩,背后是城墙,坐在石上望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

嫩蜻蜓,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,心中完全安适,无所求也无

可怕,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。是的,北平也有暖闹的地方,

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,动中有静。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,

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,以便刺激;在北平,有温和的香片

茶就够了。

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,可是比上北

平还差点事儿。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天然,几乎是什么地方

既不挤得慌,又不太僻静: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

树;是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遥。这种分配法可

以算――在我的经验中――天下第一了。北平的好处不在处

处设备得完全,而在它处处有空儿,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;

不在有好些锦绣的建筑,而在建筑的周围都有空闲的地方,

使它们成为美景。每一个城楼,每一个牌楼,都可以从老远

就瞅见。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瞅见北山与西山呢!

好学的,爱古物的,人们自然喜欢北平,因为这里书多

古物多。我不好学,也没钱买古物。对于物质上,我却喜爱

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。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,可是此地的

“草花儿”很便宜,而且家家有院子,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

一院子花,即使算不了什么,可是到底可爱呀。墙上的牵牛,

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,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

呀!至于青菜,白菜,扁豆,毛豆角,黄瓜,菠菜等等,大

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。雨后,韭菜叶上还

去去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。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

似的锦绣。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,西山的沙果,

海棠,北山的黑枣,柿子,入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!哼,

美国的橘子包着纸;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,还不愧杀!

是的,北平是个都城,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,菜,

生果,这就使人更接近了天然。从它里面说,它没有像伦敦

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;从外面说,它紧连着园林,菜圃与

农村。采菊东篱下,在这里,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;大概

把“南”字变个“西”或“北”,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。

像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,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

了。

好,不再说了吧;要落泪了,真想念北平呀!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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